永无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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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此夜难为情。

【喻黄】回声(十五)

*


郑轩推门进入咖啡店时,看到喻文州正坐在角落里靠窗的位置上,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,烁金一样流利地洒在桌前,在他身后投下一小片凉薄的阴影。

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喻文州抬起头:“你来了。”

入耳的声音有点低沉,郑轩拿起面前的菜单,瞅了他一眼:“怎么,心情不好?”

“我说没休息好,你会信吗?”

看到郑轩露出一副明显不信的神态,喻文州垂眸笑了下:“不骗你,是真的没睡好,原因……你也猜到了。”

唉,郑轩一脸压力山大:“你不想笑就别笑了吧。”

喻文州先是有些惊讶,随后些微自嘲地弯了弯嘴角:“我看起来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?”

“是啊,怪让人害怕的。”郑轩向服务员招招手,点了杯摩卡,问,“你跟黄少吵架了?”

没有,喻文州摇摇头,真是吵架那么简单就好了:“我又被少天拒绝了。”

“这个……”郑轩摸了摸鼻子,安慰好友道,“黄少他念旧,心又软,你试试死缠烂打,总能让他回心转意的。”

喻文州不禁苦笑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?”

不会吧,郑轩突然想起什么:“上个月黄少说他要去找人约炮,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,该不会……”

喻文州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表示,算是默认了。

卧槽,居然逼得喻文州连这样的招数都使出来了,郑轩有些不可置信地问:“黄少还是没松口?”

“别说松口了,”喻文州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少天根本连一点想回头的意思都没有。”

“那是挺难办的。”郑轩想了想说,“不过这种事也急不来,毕竟当初你们分手的时候,黄少那个样子,连我都有点看不下去。当时大家都以为是你始乱终弃,后来才知道是黄少提的,还震惊了好一阵子。”

“所以你是觉得,我长得很像那种渣男吗?”

“倒不是你像,”郑轩解释,“实在是以黄少当时的状态,谁都不信他会主动和你谈分手。不过现在想想,他连休学都敢提,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。”

“什么?”

喻文州瞳孔微缩,直直看向他,重复道:“你说,休学?”

“对呀,好在后来被他家里人劝住了。”郑轩小心翼翼打量着喻文州的神色,“你不会告诉我……你不知道?”

看着喻文州一脸凝重,不似开玩笑的样子,郑轩的表情也不自觉跟着严肃起来:“那你知道,黄少的母亲当时生病,要动手术的事吗?”

 

喻文州清晰地听到薄冰碎裂的声音,他僵硬地坐在位子上,午后炙热的阳光穿过咖啡馆的落地窗笼罩在他的身上。外面是三十多度的炎夏,他却觉得手脚发冷,整个人如坠冰窖。

郑轩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外传来:“……大致就是这样了。起初我们都不知道,还起哄说黄少怕不是在修仙,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太对劲,就不敢再乱开玩笑了。”

 

隔着桌子,喻文州能看到他的嘴型一张一合,意识却浑浑噩噩,仿佛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。

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规划院的茶水间里,黄少天的眼睛里带着嘲弄和快意地攻击:“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。”忽然觉得眼前发黑,心脏一阵抽紧,几乎透不过气来。

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头晕目眩。

 

大约是他的脸色实在太差,郑轩急忙劝道:“你别误会,黄少母亲的肿瘤是良性的,据说手术也很成功,应该早就没问题了。”

喻文州说不上自己心中是庆幸还是绝望,或许两者兼而有之。庆幸的是,天无绝人之路,假使黄少天的母亲真有三长两短,爱情、亲情……脑海里浮现出黄少天失去一切的样子,喻文州闭了闭眼,甚至不敢再想象下去。

但他却不能不感到绝望。

在黄少天最痛苦的那些日子里,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,事实是他背叛了黄少天,最终留在了国外。

以黄少天的性格,或许一生都不会再原谅他。

 

个人的前途和爱情究竟哪个更加重要,这个命题其实并没有标准答案。喻文州从前一直认为前者才是最理性和正确的选择,可当他听到郑轩讲述的事情时,他却真真切切地产生了动摇。

毕竟成就事业的途径可以有很多种,但他所爱之人,自始至终,就只有黄少天一个。

 

他们在正当好的年纪里相遇并相爱,他一直庆幸上天没有让自己缺席黄少天最好的年华,可他却以恋人的身份,在黄少天生命最艰难的时刻缺席了。

而黄少天什么都没有告诉他。

 

不知为何,他恍然忆起分手前夕,有一次开会时接到黄少天的电话。算了算时间,正是国内凌晨三点多。喻文州向几个老师致歉后,到走廊里接起电话。

听筒里传来黄少天的声音有些失真,他鼻音浓重,像是在生病。喻文州的心都被他吊起来,却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温言软语地宽慰他几句,来纾解心头莫名涌现的不安和忧虑。他甚至一度想要重新拨回电话,却又担心打扰到黄少天休息,最终还是作罢。

第二天醒来时,手机上收到黄少天的留言,说他的感冒已经好了,让喻文州不用担心。那一刻喻文州的反应不是松了一口气,而是陷入了更深的茫然和空落。

如今再回想起那通电话,喻文州终于醒悟到:或许只有那一个深夜里,黄少天曾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,打电话向喻文州求助。他鼓足了勇气,露出内心最柔软脆弱的一面,换来的却只是喻文州无暇顾及他的结果。

 

喻文州想,他是个失格的恋人。他甚至不能令黄少天安心地说出实情,而只能让他骗自己说,他感冒了。

爱情需要两个人用心去经营。黄少天不说,他竟然就以为什么事都没有,以为黄少天当时的压抑彷徨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感情不够顺遂,而忽视了曾有过那么多的缝隙和破绽。

 

旧日时光轰然倾塌,像万年冰山碎裂消融,被卷入光阴的河流中滚滚而逝,再也寻不到踪影。

喻文州生平头一次觉得,他可能是真的错过了挚爱的人。或许他真的,再也追不回黄少天了。

世界变得漆黑一片,无边无尽的绝望闷头将他罩住。酸楚、愧悔、自责的滋味搅成一团,紧紧地攫取住他的心脏。

 

可是他已经放弃过一次了,喻文州想。无论如何,他都不愿意再放弃第二次。

也许他的意愿根本改变不了什么,也许从三年前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的时候,他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黄少天。

但他还是想看一看,如果他坚持下去,结局有没有可能不一样。

 

告别郑轩,喻文州独自沿着G市的江边走了很远,才停下脚步。他扶着栏杆转向江面,汽笛长鸣的轮渡分开跃动的金光,在粼粼水波中航向远方。江风迎着面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,送来一点湿润的气味。

喻文州拿起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。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,他很有耐心地重拨了一遍,这一次,终于被人接起。

“少天,”喻文州定了定神,“我有些话想跟你说。你现在方便见一面吗?”

“有什么好说的,”黄少天明显地抗拒,“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讲?”

“是很重要的话。”喻文州说,“我就在LY站前,靠近江边的那个出口。”

“又来这一套,”黄少天不爽地冷笑一声,他斩钉截铁,“我不去。”

“我会在这里等着你。”喻文州轻声道,“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不甚清晰的骂人声,黄少天似乎被惹毛了,只丢下了一句“那你就等去吧!”便愤愤地摔断了电话。

 

黄少天是真的恼火了,他既气喻文州的纠缠不休,也气他的胸有成竹,暴躁得甚至想把人直接揪过来揍一顿。

说了不去就是不去,黄少天窝进沙发里,继续看他的电视剧。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劲,怎么也静不下心来,黄少天干脆将剧集关掉,连上掌机打起了游戏。然而他心气浮躁,打了几局都莫名其妙死掉,只好将游戏机也扔到一旁,又拿起手边的杂志……反反复复几次,无论做什么都不顺意,一直折腾到天都黑了,黄少天才终于认命似的,一仰头靠在了沙发上。

放空了两秒后,他“腾”地站起身,换了件衣服就往门外走去。

 

在地铁上的时候,黄少天还在想着,他只是去看一眼,喻文州多半已经走了,看到他不在,他就可以不用自责,安安心心回家打游戏了。

可是,当他迈出地铁站,看到喻文州站在江边的树下如同雕塑,对上他投过来那一眼的目光时,心脏忽然剧烈跳动,再也抑止不住。

 

灯光穿过香樟树晃动的影子,投映在喻文州的脸上。他淡淡地笑了,眉间的距离温柔地放宽,带着夏日傍晚柔暖的余温:

“少天。”

黄少天张了张嘴,神色复杂:“喻文州你发什么疯?我如果不来,你是不是……”

“是,但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,你不必为此感到内疚,少天。”喻文州平静地笑了一下,“谢谢你还愿意来这里。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黄少天移开目光,“既然来了,你有什么话想说的,就说吧。”

“原本我是想在这里说的,但这个场合似乎不大合适。”

晚间休闲散步的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,跳广场舞的阿姨陆续聚集在一旁。喻文州有些犹豫:“少天,我家就在附近,你愿意去我家坐坐吗?”

黄少天的脸色一瞬间有些精彩,喻文州明白他在想什么,说道:“放心,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,不会做什么的。”

 

再次迈入喻文州的家门,黄少天的心情有些复杂。
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交握着双手,目光低垂。喻文州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,他抬了抬眼睛,抿唇道:“谢谢。”

喻文州在他的对面坐下,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,暖黄的光线落在他们中间,笼罩着沉默而凝滞的气氛。

喻文州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少天,上一次在青溪,你问我后不后悔。我没有回答你。”

他看到黄少天蹙起了眉头:“在那之后,我却真的后悔了。”

 

黄少天抬起头,漆黑的眸光里划过一丝不可置信,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唇线紧抿,没有作声,继续听喻文州诉说着。

 

“少天,现在我们坐在这里,如果你再问我一次,如果你再对我说一次分手……”喻文州的“分手”两个字说得有些艰难,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郑重道:

“我会说,我不愿意,少天。”

“我不愿意和你分手,我很后悔,你还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?”

 

沉默。良久的沉默。几乎望不见尽头的死寂。

黄少天低着头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他双手握紧撑着额头,身体前弓,形成一个脆弱而防御的姿势,仿佛不这样就没有办法稳定住身形。
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说道:“那些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
是啊,喻文州点头:“我知道,过去的都已过去,我无法做任何弥补。但是少天,你可以原谅我吗?”

“没有什么……”黄少天说到一半突然哽咽了,他顿了一下,语速很快,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:“没有什么好原谅的,本来就不是你的错。是我没有告诉你,你只是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
“少天,如果这让你觉得难过,你不需要努力说服自己。”喻文州轻声说,“也许就像你所说的,我们无法谈论对错,但是,你能原谅我在你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里缺席了吗?”

 

黄少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,他双手用力地握拳,深深地闭上了双眼。这是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痕,是他最难堪、也最不愿回首的一段岁月,已经烂在了记忆里,腐化流脓,从来不曾去触碰。如今却被喻文州强硬地掀开,剜掉化脓的表层,仍然是鲜血淋漓,一触就痛。

黄少天像被人扼住了咽喉,他张开嘴大口地呼吸着,像是涸泽后窒息的鱼类,竭力克制却还是崩溃。压抑情绪像火山一样汹涌地喷发出来,他眼眶干而发红,只是无声地,好像在痛哭一样地颤抖。

“我给过你机会,”黄少天脑海里混乱一片,“在我说、在我跟你、分手”他又一次哽咽了,视线渐渐变得模糊,很费力地才能将话说下去: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你开口、如果当时你……挽留我……为什么……到现在才……”

“我以为,”喻文州抱住他,嗓音也有些轻颤,“我以为你早就下定决心,已经不想再听我辩解……”

肩膀上的一小块布料被眼泪打湿,喻文州张了张嘴,最后轻声说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和喻文州相处久了,总会产生这个人无所不能的错觉。然而事实上,他并不是万能的,面对这样的黄少天,他依然会觉得力不从心,只能礼貌地轻轻搂住黄少天颤抖的臂膀,在他耳边重复地、一遍遍诉说着自己的心意。

 

“我——你让我、”黄少天深吸一口气,推开他一点,低着头小声说,“我现在脑子很乱,没办法回答你。我想睡一会,你能借我沙发用一用吗?”

人在痛苦混乱到极致的时候,唯一的修复方式就是睡眠。只有睡眠才能将他们从绝望和疲惫的深渊里拯救出来。

“你可以睡我的床。”喻文州小心翼翼地揽着他,声音轻柔,“或者你想睡客房?”

“客房吧。”黄少天垂下头,低低地说。

喻文州摸了摸他的后颈,安抚道:“好。”

在喻文州有限的记忆里,他的少年永远高昂着头颅,意气风发、英勇无畏,好像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垮、没有什么能压得住他飞扬跳脱的眉眼,和熠熠生辉的光芒。而现在黄少天低垂着头,颤抖地小声说着话,局促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他难以想象,究竟是怎样的苦和痛,才能将黄少天一层层剥落,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
 

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,黄少天走出房间,看到客厅的灯关着,一点稀薄的、不知是月光还是晨光,透过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地板上。

灰色的房间中,喻文州静默地坐在沙发上,好像坐了一整夜那么久。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光洁的烟灰缸,烟灰缸里新添了几只烟蒂。

“你抽烟?”黄少天皱着眉头走过去。

留意到他的目光,喻文州摇了摇头,神色变得温和了些: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是一种什么感觉。”

“什么感觉?”

喻文州淡淡地笑了一下:“不太好,感觉……很苦。”

“文州,刚才你问我的问题,”黄少天抿了下唇,才说,“我想了想,我不知道。”

他直视着喻文州的眼睛,少有地显得安静而认真:“我不想骗你,文州,我确实不怪你,但我还是没能完全放下。”

喻文州专注又平和地看向他,语气温存而包容:“没关系,我从没想过仅凭三言两语就解决这些问题。少天,我们还有很多时间,我愿意等,直到你真正心无芥蒂的那一天。”

 

黄少天转向窗外。

喻文州就像一颗香樟树,挺拔的,温柔而又静谧的,生长在时光洪流的彼端。无论经历多少岁月的风霜雨雪,回头看时,他依然站在原地等你。

枝叶茂密广大,以无边温柔将你拥抱。

好像永远不会改变。

 

晨光渐渐转亮,黎明再次流淌过这座城市。

新的一天又来临了。

 

Tbc.



你是我温暖的手套,

冰冷的啤酒,

带着阳光气息的衬衫,

日复一日的梦想。

——廖一梅《恋爱的犀牛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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